母亲的针线,父亲的烟锅
发布时间:2025-03-24
千言难书养育之艰辛,万语难诉父母之恩情,在生活的粗布麻衣上,母亲用针线秀出细腻坚韧;于岁月的漫漫长路中,父亲借烟锅燃尽艰难疲惫,那些平凡日子里的琐碎物件,却珍藏着父母对儿女最深沉的爱。
—题记
在那片广袤无垠的黄土高原上,风沙时常肆虐,土黄色是这里最常见的色调。就在这片质朴得如同大地本身的土地上,坐落着我魂牵梦萦的小村庄。它好似被岁月遗忘的角落,静静地守在那里,承载着我童年的欢笑与泪水,也见证着我一路走来的成长。
村子不大,百十户人家的土坯房错落分布着,似黄土高原上的风滚草一团一团的。土坯房的墙壁因岁月的侵蚀和风雨的洗礼,有些地方已经斑驳陆离,露出里面掺杂着麦秸的泥土。每家的烟囱和打了招呼似的,在清晨和傍晚总会同时升起袅袅炊烟,那淡淡的烟雾,缓缓升腾在村子的上空,给这个宁静的小村庄增添了几分烟火气息。我家的小院子,就隐匿在这一片烟火人间里,看似平凡无奇,却被母亲的针线和父亲的烟锅,串联起无数饱含温暖与酸涩的时光。
母亲是位典型的农村妇女,有着那个时代农村妇女共有的特质。她身形矮小精练,常年的重体力劳作都无法使她的脊背弯曲,她的眼神总是透着一股坚韧。因为还要忙于农田里的活,每天天还未亮,当整个世界还沉浸在一片漆黑与寂静之中,母亲便静悄悄地从炕上起身。那土炕,因为多年的使用,被磨得光滑无比。母亲穿着那双已经破旧的布鞋,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她走向厨房,那厨房并不大,角落里堆满了柴火,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。母亲熟练地拿起火柴,“嗤啦”一声,火柴的亮光瞬间照亮了她略显疲惫却又坚定的脸庞。她将柴火塞进灶膛,用力摇着鼓风机,不一会儿,火苗就欢快地跳跃起来,映红了整个厨房。生火、做饭,一连串动作娴熟流畅、一气呵成,仿佛这已经成为她生命中最自然的一部分。待我们在睡梦中悠悠转醒,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摆在那张有些破旧的木桌上。母亲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,要是谁不慎做错了事,母亲的数落声便如连珠炮般响起,话语虽然尖锐,却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。然而,在她这看似严厉的表象之下,藏着的却是一颗无比柔软的心,就像那被层层包裹的棉花,外表粗糙,内里却无比温暖。
小时候,家境贫寒,日子过得紧紧巴巴。新衣服对于我们这些孩子来说,无疑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侈品。家里的收入主要靠父母在那几亩薄田上辛勤劳作,一年到头,除去各种开销,所剩无几。 在老家厢房的角落,放着母亲的百宝箱,那是个由荆条编就,米黄的色泽满是岁月痕迹,边缘裹着杂色旧布条的针线笸箩,掀开盖子,里头线团五彩,红的明艳、黑的深沉 ,缠绕在自制线轱辘上。几枚大小不一的缝衣针安静插在线轱辘上,一旁是刀刃磨损、缠着胶布的剪刀,底部压着花花绿绿的布头。母亲总能像变戏法一般,拿出她的“百宝箱”凭借她那双勤劳而又灵巧的手,让我们穿得体面。她会把姐姐穿小的衣服精心改制后给我穿,改制过的衣服如同新的一样。在那昏暗的灯光下,老式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,将母亲的身影投射在土墙上,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无比高大。母亲坐在炕沿,一针一线,细密地缝补着。她缝得那样专注,眼睛紧紧盯着手中的衣物,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手中的针线活。每一针,都倾注着她对我们的爱;每一线,都编织着我们一家人生活的温暖。记得有一次放学我和同学们斗拐(将一条腿抬起,形成金鸡独立的姿势,有些地方也称斗鸡、撞拐拐),不小心将裤子摔破。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家,本以为会招来母亲一顿责骂。没想到,她只是嗔怪地瞥了我一眼,眼神里满是无奈与心疼,随后便默默地拿出针线笸箩,坐在炕沿开始缝补。她一边缝,一边念叨着:“你这孩子,就不能小心点儿,这裤子补补还能再穿几年呢。家里不像人家那样有钱,啥都能买新的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心上。那细密的针脚,恰似母亲对我的爱,密密麻麻,毫无缝隙,每一针都缝进了她对家庭的责任和对我的关怀。
父亲则截然不同,他沉默寡言,就像这片黄土地一样,朴实无华却又无比厚重。他整日与土地相依相伴,仿佛土地就是他生命的全部。父亲有一个片刻不离手的烟锅,那烟锅看着极为简易。细长的木杆被汗水浸得油亮,上头还有几处磕碰的凹痕。烟锅头是粗制的黄铜,表面坑洼不平,积满厚厚的烟垢,能看出它历经岁月。烟嘴是廉价的塑料材质,已经泛黄,边缘还有些磨损。尽管模样普通,可父亲总爱吹嘘,说这是从祖父手里流传下来的,在他心里,这烟锅珍贵无比 既承载着祖辈的故事,又是他最好的伙伴,也是他在疲惫时唯一的慰藉。每次从地里劳作归来,夕阳的余晖洒在他那被汗水湿透的衣衫上,他总会拖着沉重的步伐,用他那满是褶子带有皴裂的手简单一擦席地而坐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锅,熟练地装上烟丝,然后用火柴点燃,吧嗒吧嗒地抽着烟。烟雾缭绕之中,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,写满了疲惫与沧桑。父亲的脸上刻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,那是岁月和生活留下的印记,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无数的故事。他的皮肤黝黑粗糙,像干裂的土地,长期劳作使他双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。
父亲对我们要求很严格,尤其是对我这个家中最小的儿子,更是寄予了深切厚望。在他的观念里,只有通过努力读书,才能走出这片黄土地,过上好日子。小时候,我懂事听话,学习成绩优异,是旁人眼中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每次考试成绩出来,我总是班里第一名,拿着奖状兴高采烈地跑回家。父亲看到奖状,虽只是默默点头,但我能从他那深邃的眼神中捕捉到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,那欣慰的眼神就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,虽然微弱,却让我感到无比温暖。然而,从初中开始,我渐渐步入叛逆期。青春期的躁动,像一头不受控制的野兽,在我心里横冲直撞,使我对父亲的严厉管教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情绪。我们之间的交流日益减少,每次他试图和我谈心,想了解我的学习和生活情况,我总是不耐烦地敷衍了事,觉得他什么都不懂,只会唠叨。到了高中,学校附近几家网吧新奇的游戏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。我开始走火入魔,常常偷偷跑去网吧,一玩就是一整天,甚至忘记了时间。成绩也因此一落千丈,从班级的前几名滑落到了中下游。记得有一次周六,父亲去学校给我送生活费,发现我不在宿舍,四处打听后,找遍了所有网吧,看到电脑前的我。他气得浑身颤抖,那一向沉稳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愤怒,我能清楚地瞥见他咬牙切齿和紧握的拳头,当时心里害怕极了,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父亲如此愤怒,他的眼神中满是失望与怒火。而我,却倔强地不肯低头认错,梗着脖子,径直下楼,出门后才发现已是晚上,外面下了一层厚厚的雪,父亲骑着自行车静静地跟在我后面,从县城到家里10km的路程我们都没有停车,当时我心里有一丝愧疚,但更多的还是叛逆的倔强,后来听母亲聊起此事,父亲当时担心我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,所以只能隐忍着愤怒,一路护送我回家。
父母之间,也时常会因一些琐事发生争吵。母亲每天操持着家里的大小事务,从做饭洗衣到喂鸡喂猪,里里外外忙个不停,难免会觉得疲惫和委屈。她抱怨父亲不帮忙分担家务,只知道埋头在地里干活,对家里的事情不闻不问。父亲则觉得自己在地里劳作一天已经很累了,回到家还得听母亲唠叨,心里也窝着火。每次争吵,我们三个孩子总是战战兢兢地躲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,生怕战火会烧到自己身上。当时父亲为了改善家庭境况,选择每日骑摩托车去周边做劳务,母亲则负责家里的几亩水稻和大棚,印象尤为深刻的一次,父亲忙到很晚才回家,母亲也因为灌溉大棚很晚才回家,父亲坐在锅灶旁一袋烟接着一袋烟抽,母亲嫌父亲在旁边碍事,说他整天就知道抽烟,也不知道帮忙干一下家里的活,说他对家里的事不上心。父亲也觉得憋屈,指责母亲嘴太碎。两人互不相让,激烈的争吵声打破了小村庄的宁静。母亲的声音尖锐而急切,父亲的声音则低沉而愤怒,你一言我一语,争吵声越来越大。最后,还是在姐姐的劝解下,他们才停止争吵。那一顿饭,整个家里都笼罩着一层阴霾,直到姐姐出嫁后,父母之间的争吵才逐渐减少,我想应该是随着岁月的流逝,彼此承认了双方对这个家庭的付出。
在那些年少轻狂的岁月里,我就像一只迷失方向的小船,在青春的海洋里横冲直撞,忽视了母亲针线中所蕴含的关怀,也未能理解父亲烟锅背后的艰辛与期望。我以为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新奇和自由,却不知道,父母为了我能有一个好的未来,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心血。直至多年以后,当我背井离乡,在陌生的环境里历经生活的种种磨难,才逐渐领悟父母的不易。每当被生活和工作的重担压到濒临崩溃时,我常常会想起母亲在昏暗灯光下为我缝补衣服的身影,想起父亲坐在台阶上抽烟时那疲惫的面容。我开始明白,母亲的刀子嘴豆腐心,那看似严厉的数落,其实是对我深深地关爱;父亲的沉默寡言与严厉,是他对我未来的殷切期望。而他们之间那些看似琐碎的争吵,也不过是生活的调味剂,让这个不太殷实的家充满了浓浓的烟火气,那是家的味道,是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无法忘怀的味道。
如今,每次回老家,看到母亲依旧在昏暗的灯光下缝补衣物,她的动作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敏捷,眼神也变得有些浑浊,但她手中的针线依然在不停地穿梭。曾经那些令我烦恼的场景,如今却成为我最为珍贵的回忆。母亲的针线,父亲的烟锅,交织成了我成长路上最美的乐章,也成为我心中永远无法割舍的牵挂。
每次离家远行,我皆回头凝望,看着那渐渐远去的土坯房,看着母亲站在门口张望的眼神,看着父亲在山那头模糊的身影,心中满是不舍。我知道,无论我走多远,无论我在外面的世界经历了什么,家永远是我的根,父母永远是我最坚实的依靠。
母亲的针线为我缝补了坚韧与细腻,父亲的烟锅燃尽了我生活的琐碎与烦忧,岁月流转,母亲的针线、父亲的烟锅渐渐变成了我回忆里的剪影,可它们承载的爱却从未淡去。每当生活的难题接踵而至,我都能从这份深沉的爱中汲取养分,将坚韧揉进骨骼,用细腻化解难题,我定会带着父母的期望与关爱,在人生这条路上踏出坚定且温暖的足迹 。